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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現碳中和或需百萬億資金,下步怎麼走?

時間:2021-03-11 10:09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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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達峯”、“碳中和”成了今年兩會的熱詞。3月5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今年的重點工作包括紮實做好碳達峯、碳中和各項工作。制定2030年前碳排放達峯行動方案。

這兩個熱詞中的“碳”即指二氧化碳,“碳達峯”是指二氧化碳排放量達到歷史最高值,由增轉降的歷史拐點,“碳中和”是指排出的二氧化碳或温室氣體被植樹造林、節能減排等形式抵消。

去年9月,這兩個詞正成為我國未來發展的重要目標之一。2020年9月2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表示,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採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爭於2030年前達到峯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

碳達峯、碳中和的推進牽涉到產業結構優化、能源結構轉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建立等多個領域,所需投資規模巨大。據清華大學發佈的《中國長期低碳發展戰略與轉型路徑研究》測算,中國到2060年實現碳中和,2020年至2050年能源系統則需新增投資約138萬億元,超過每年GDP的2.5%。

“如果要滿足這麼大規模的綠色投資,90%左右要靠金融系統動員社會資本,財政的能力相對有限,這是中國和大部分發展中國家要面對的現實。”中國金融學會綠色金融專業委員會主任、北京綠色金融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院長馬駿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

下一步,我國的低碳發展之路應如何謀劃?碳達峯、碳中和將如何改變經濟社會運行及人們的日常生活?目前離實現碳中和、碳達峯還有哪些差距?馬駿在專訪中一一解答。

“碳中和”的未來世界

澎湃新聞:2030年實現碳達峯、2060年實現碳中和對經濟社會和人們的日常生活來講,意味着什麼?

馬駿:意味着所有的高碳行業都要減碳了。高碳行業主要是能源、交通、建築、工業這四大領域,這些領域在今後的幾十年都要減碳到“近零”,有一部分產業從技術上來講,做不到完全零碳,就需要用其它方式去固碳,比如種樹。這是對實體經濟的影響。

就人們的日常生活而言,出行乘坐的交通工具將以電動車和氫能汽車為主;住的房子應該是綠色建築,最好是“零碳建築”;消費的各種產品,如家用電器,也應該是節能低碳的;電器用的電也應該是“綠電”,包括光伏、風電等。

目前全世界已經有了幾個零碳園區,那就是中國碳中和之後的模板。零碳園區裏,所有建築、交通運輸設施、電力設施都能做到零碳。現在國內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零碳園區,只有部分地區的某些領域已經做到“近零”排放,比如張家口的氫能公交、深圳的電動公交及北京的個別零碳建築等。

但是30多年後,零碳的生活和生產方式要普及到中國的所有地方、所有產業。

“碳中和”需百萬億資金

澎湃新聞:在“零排放”普及的過程中,要解決哪些問題?

馬駿:一方面是技術問題。就目前的技術路徑來看,清潔能源方面,水電、風能、光能比較成熟,跟“非綠”能源相比,光伏發電和風能發電已經可以做到平價上網。但潛力巨大的氫能、海上風能等技術還沒有完全成熟和做到可大規模商業化的程度。

此外,許多清潔交通工具,如電動車、氫能車還比較貴,比高排放的燃油車的成本更高。綠色建築也比普通建築的成本更高,在北京“零碳建築”的建築成本平均每平方米比傳統建築要多出一千多元。許多零碳技術已經有了,但主要是成本較高,因此經濟效益達不到私營部門的目標,所以未來還需要加大研發,把成本降下來。

就一些高碳行業來講,比如煤炭開採和煤電行業,如果沒有成熟的、具有經濟性的碳捕捉技術的話,這些行業以後可能要被完全淘汰。目前碳捕捉在技術上是可行的,其原理是將排放的二氧化碳捕捉後埋藏在地下,或捕捉後利用起來製造其它原料等。但到目前為止,碳捕捉的技術還不具備經濟性。在碳中和的背景下,高碳的能源行業如果無法實現這類技術革新,將會完全退出市場,被清潔能源替代。

另一方面則是資金問題。我牽頭的《重慶碳中和目標和綠色金融路線圖》課題研究顯示,如果重慶市(GDP規模佔全國比重約1/40)要實現近零排放,未來30多年累計需要低碳投資(不包括與碳減排無關的環保類的綠色投資)8萬多億,這是一個較小的省級經濟體所需的資金規模。

就全國來看,目前只有清華大學氣候變化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牽頭的《中國長期低碳發展戰略與轉型路徑研究》測算過一個數字,為了實現碳中和,2020年至2050年中國需新增綠色投資約138萬億元,超過每年GDP的2.5%。

所以,所需綠色投資規模在百萬億以上是比較確定的,到底是一百萬億還是幾百萬億,還需更多研究。

澎湃新聞:未來百萬億的資金投入如何實現?

馬駿:以過去幾年綠色金融發展的經驗看,在綠色投資中,靠金融系統動員社會資本的比例佔了90%左右,政府出資在10%左右,碳中和所需要的投資的來源構成應該也類似。這是中國和大部分發展中國家的現實。在發展中國家,政府財政的能力是有限的,如果要滿足規模龐大的綠色投資需求,就要以社會資本為主。即便是在發達國家,社會資本仍要佔據主要部分,一些發達國家公共財政在綠色投資中的比例在百分之二三十左右。

澎湃新聞:如何動員社會資本投資碳中和項目?

馬駿:要讓它們能有合理回報。按照目前的《綠色產業指導目錄(2019年版)》(發改環資〔2019〕293號),總共有211類綠色項目,我認為其中大部分項目是有經濟效益的。比如,許多污水處理、固廢、清潔能源等項目是有合理的投資回報的,銀行和綠色債券市場也願意給這些項目提供融資。

有些綠色低碳項目屬於半公益性的,如某些海綿城市、部分綠化和林業項目、礦山修復、土壤修復等,這些項目或者沒有收入,或者回報率達不到社會資本的預期。社會資本不會自動進入這些領域。對這些項目,政府可以用許多辦法來吸引社會資本參與,如:政府出部分資金,或者出些便宜甚至是免費的地,或者給與低成本且較長期限的資金,或者提供擔保,或者將盈利性和公益性項目捆綁,或者提供某種生態補償機制,以上辦法亦可多項並舉。

以“碳價”引導資源配置

澎湃新聞: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要加快建設全國用能權、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以下簡稱“碳市場”)。碳市場將發揮怎樣的作用?

馬駿:碳市場至少應該在兩個領域中發揮作用。其一,就是在被碳市場覆蓋的“控排企業”之間有效分配減排活動。未來這些“控排企業”會涵蓋石化、化工、建材、鋼鐵、有色、造紙、電力、航空等行業的大型企業。通過給企業設定碳排放配額,來激勵這些企業減排,如果減不下來,就要出資買配額。這對於參與碳市場的控排企業來講,就有了約束和激勵。但是這些企業的數量並不太多,估計未來全國碳市場大概覆蓋8000家左右。

其二,發揮碳價對所有企業和消費者行為的引導作用。我認為這個作用更為重要,因為全國幾千萬個企業都會參與其中,都應該受到碳價信號的引導。如果碳價被認為是要上漲的,那麼所有的高碳行業就會預見以後的高成本,從而自覺減少對高碳活動(生產、採購、運輸、消費)的投資和參與,轉向低碳的經濟活動。這就是碳價引導全社會資源配置的功能。

因此,必須要有一個有效的碳定價機制,這是碳市場最核心的功能。有效的碳定價要建立在足夠的流動性基礎上,要動員更多主體參與進來,尤其是金融主體要參與進來。而且不能光要有現貨市場,還要有期貨和其他衍生品市場。比如,期貨市場可以給出未來五年乃至十年的碳價軌跡,這個價格信號就會影響企業中長期的綠色投資偏好。

澎湃新聞:哪些行業應率先進入全國碳市場?

馬駿:目前進入全國碳市場的只有電力行業,從單個行業來講,它的排碳量是最大的。今後,其他重化工業都要納入全國碳市場,鋼鐵、水泥、石化、有色等行業都應該進入。至於對這些行業的約束有多大,則取決於碳配額的設置水平,如果碳配額設置得過鬆,碳價就不會上升多少,對企業減碳的壓力或約束機制就比較有限。

世界銀行有個測算,認為中國如果要落實《巴黎協定》(編者注:《巴黎協定》的主要目標是將本世紀全球平均氣温上升幅度控制在2攝氏度以內,並將全球氣温上升控制在前工業化時期水平之上1.5攝氏度以內),10年內中國的碳價應該要漲10倍。這就要求在總量上嚴格控制碳配額,這樣碳價才能上去,才能對高碳行業有足夠的約束力。

參與碳市場的許多高碳企業,天然有惰性,會抵制把配額設置得較緊的政策。我們需要有一個自上而下的目標,比如按照實現碳中和的目標來倒算配額的總量,並在此基礎上給企業設置碳配額。

低碳轉型風險需提早防範

澎湃新聞:各行業在低碳經濟轉型過程中,存在哪些風險?

馬駿:所有高碳行業都面臨轉型風險,尤其是煤炭、煤電、石油、鋼鐵、水泥、石化、鋁業等行業。理論上講,30多年後高碳企業就不存在了。如果企業能通過技術升級轉型為低碳、零碳企業,它就能存活下去,某些行業或企業如果無法獲得這種技術,那整個行業或企業就得退出市場。

如果這些企業退出市場了,那麼金融機構給它們的貸款可能會變成壞賬,投資機構所持有的這些股權的價值也會降為零。一些國家已經要求銀行系統計算高碳行業在銀行資產中的比例,這就是所謂的“氣候風險敞口”,部分歐洲國家報出的數字是在10%到20%之間。

國內目前還沒有銀行披露“氣候風險敞口”。現在的問題在於,我們對高碳行業或棕色資產還缺乏一個明確的、官方的定義。從防範金融風險的角度來看,對於棕色資產的界定是比較緊迫的問題,有了這個界定,銀行就可以開始計算和披露棕色資產,明確其風險敞口。

此外,未來識別和控制氣候風險,銀行和機構不光要計算和披露棕色資產,也要計算和披露其投資或貸款項目所產生的碳排放和碳足跡。碳足跡有許多計算辦法,其中之一是每1萬元貸款所支持的項目的排碳量。碳中和就是要把碳足跡變為零。所以碳核算,包括碳足跡的計算是一個基礎性的工作。有了碳足跡這樣的數據之後,央行就可以使用合適的政策工具來支持減碳努力的銀行。

“碳中和路線圖”亟待出台

澎湃新聞:為了實現碳達峯、碳中和,當下最緊迫的任務是?

馬駿:各個省應該制定碳達峯、碳中和路線圖。有了規劃,才能明確要做哪些綠色能源、綠色交通、綠色建築的項目,金融才能配套支持。在做碳達峯、碳中和路線圖的時候,必須注意,不可只考慮10年內碳達峯,而是應該同時考慮30多年內實現碳中和的路線。換句話説,不能制定出與碳中和相矛盾的碳達峯路線圖。

有些地方認為碳達峯就意味還有10年的機會可以增加碳排放,還可以新上不少高碳的項目。這種觀點是非常錯誤的。如果10年內上了許多高碳的項目,尤其是新的煤電項目,就會給此後30年的碳中和製造巨大的障礙,也會人為地導致這些高碳資產在此後30年內成為擱淺資產和銀行壞賬。因此,在未來10年,應該要儘量避免上比現在平均碳強度更高的項目。

澎湃新聞:據您瞭解,各地政府對於碳達峯、碳中和的認識水平及推動力度如何?

馬駿:我覺得各地政府的認識在過去6個月裏迅速提高。去年10月,我在一個副省級城市做講座,在座的多為當地政府官員及企業家,當時對碳中和有具體瞭解的人還很少。現在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一些省級政府還是比較關心高質量發展的,希望它們能在低碳、零碳發展方面做出表率。

澎湃新聞:路線圖制定中,您有哪些經驗值得推廣?

馬駿:在《重慶碳中和目標和綠色金融路線圖》的研究中,我們總結出一個比較有意義的做法,就是要把綠色項目和金融緊密結合起來,中間需要有一個協調機制,一個橋樑。這個橋樑可以是項目庫的形式,需要由地方發改部門牽頭,各個主管實體經濟和金融的部門積極參與。項目庫既是信息平台,同時也有一定的激勵機制,形成一個綠色項目找到低成本資金、資金和政府激勵機制找到綠色項目的對接平台。


編輯: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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